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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个月前 (04-06)  艺术风采 |   抢沙发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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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脆脆的拨浪鼓声

     

    你太拘谨,太内向了。

    一些人为制造的障碍,仍然顽固不化,布在你前边。为了避免摔跤,你只是小心地看着路面,放慢速度走。所以你生活的很累。

    你想在觉得中挣脱吗?

    你需要沟通!

    通向心灵的路很多很多,有一条就在你脚下……

    ——作者摘记

     

    狗娃坪村梢,有块巴掌大的阳屲,形凹,似羯羊蹄使蛮劲蹬的窝,占几分脉气,最能兜得暖和。其间,独独住一户人家。斜削的崖壁,缀满抖索的狗尾草、刺棵……崖脚,窥两孔老窑,如骷髅眼。打猛看,怪人!

    窑门旁,桂珍坐条矮脚凳,脊背朝日头,掌托下马颏,头微垂,蹙眉,眸子凝满愁云。雀儿藓样的睫毛,怜惜地偎着忧虑的眼睛。晳嫩圆脸,爬满密密的怅惘。那坐势,那身条,浮凸有致,浑圆毕现,象夏天山地里快成熟的麻豆角。

    桂珍的目光落在两脚间的针线笸篮上。这笸篮儿,柳条编成,垢腻隙缝,周身浅褐。里面,平躺个铁环形的蔑片圈,圈嘴衔定秧歌鼓脸一样展刮的天篮布,二尺许。布上,细线密针,走出嫩闪闪的草,走出蓝盈盈的天,透一股子灵气。只是,才绣得一半。

    扣线扎光了,打住手,桂珍只好呆坐。她心里惦恨那个薄嘴皮皮的年轻货郎,为啥不再来狗娃坪串了?……她的日子,全靠绣这兜肚往过打发哩……

    彭巨彦短篇小说二题

     

    当初,你兴许不该嫁到这搭——

    你嫁家里,占着个蜘蛛似的山头,独庄独户,穹窿孤烟,一孔窑,两颗窑,五十多只羊,三十和垧地,一对灰毛驴儿,养着你们全家。你放羊,你娘锄田做饭,你哥使唤牲口,你爹当大拿。安安稳稳,清清静静,谁也不来串门。想串,邻近也没人家子,除去你爹,一家人的性子都拘谨呆板,寡言少语,边人和人骂仗是个甚样都不知道。只有你爹偶到不顺心的事情,就冲你娘碎两团,或搧几个拐耳子。你们不知山外是啥样子,只有你爹有出山的权力。日子长了,你爹就吆几只羊,去山外的镇上买了,买回犁尖、铁铲、火柴、盐……畅快了,会给你扯花布、割红头绳呢。给你哥啥也不买。你爹说,你哥的媳妇非靠你不成!你的脸齐耳根红咧。咋不红哩,你大了,晚上,一家人全睡在一铺炕上,你娘挨着你,你爹挨揍着你哥。你羞哩,你觉出你哥在你脱衣裳时,总拿眼睛偷偷晙。你挖一眼他,他就把炕蹬得嗵嗵响……你不方便,就想赶紧找个男人嫁出去,好拿你的彩礼给你哥娶媳妇。你也不再躲躲闪闪的难为情了,你娘也不再整天唉声叹气了,你爹也不再蹲在炕沿上吧哒吧哒地闷头抽烟了……你只希望有个主儿领走你,你的年龄已经不适合同家里人一炕滚了……

    ……呜哩哇啦的唢呐,响得你眩晕,醉酒般,心也慌慌,似怀揣小兔咚咚跳。你想掀去盖头,瞭一眼耳旁的红火……你没,羞哩羞哩,叫婆家人骂你光棍女子哩。

    临出门槛,你装作脸臊,把食指吮在嘴里,粘些唾沫,扭扭捏捏,偷空涂在眼窝叫娘家人照。拌娘给你穿上马裤时,俯在你耳边再三叮嘱,要你哭上一两声。伴娘是你姨,翻了几架山,专来陪你。你不听她的话,偏不听!心里不酸,眼泪能好端端流出来?你颤着圆肩,微促的喘息里,挟得是抑不住的窃笑。你怕露馅,扣了嘴。……憋得难受,别人还以为你伤心坏了……你心里想啥你自己清楚,你知道你爹你娘都心疼你,宠你,你哥也憨实,对你也好。瞅你的身子那是一回事。但是,你却一点也不想在家里呆了……你觉得你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躁热,你想有个男人……带你去到一个人家子多、热热闹闹的地方过活。你就足咧……

    得儿得儿的毛驴,呜哩哇啦的唢呐,嘻嘻哈哈的逗闹,踢踢踏踏的脚步,绕离屲,吹上梁,飘井沟,穿过坳。……敢没坐在忽悠忽悠飘过的云朵上?敢不驮到有玉兔、有桂树的月宫里去?你甜甜地抿着嘴,酒  里斟满幸福的憧憬:偎紧男人热乎乎的胸怀,说悄悄话,讲猜古经,搔男人的胳肢窝……

    大碗酒。大块肉。吆五喝六。你被人们推来搡去地敬酒、鞠躬。昏昏沉沉,直直一天,肚也不知饿,怪不怪?

    闹客们亲你嘴摸你奶……你闭嘴忍耐。唇上留得青印,是冲你男人咬的:公鸡都知道护鸡婆呢……

    半夜,你男人醉醺醺蹿进窑。

    你撅起嗔怪的嘴,撒娇地拧过身。若是他亲近你,你就要狠劲捶他的腔子。……放轻些呢,男人是你的人了。没他,你仍在你娘家周围的山上揽羊哩。

    ……一股恶心的酒味径直冲向你。你刚要往他怀里扑,他却猛猛搬倒你,爬在你身上,拽开你的裤带,剥去你的衣裳……你本能地反抗着,忘了他是你男人,手撕口咬,腿蹬脚踢。他恼了,瞪圆发红的眼睛,骑在你身上。摁住你的脖子,拿枕头捂在你脸上,喘着粗气,疯子般哼哧……你丝毫没品尝到那种自胸脯隆高里就有的渴望。牛样的身体压得你窒息,难闻的酒气熏得你脑晕……

    一夜如雷的鼾声。

    一夜嘤嘤的啜泣。

    才燃红烛的窑屋,须臾间变成了阴森的兽巢。你发虐疾般抱紧头。窑内的漆黑张着狰狞的大口,攫扼你、愚弄你、嘲笑你、吞噬你。你似乎看见,进洞房时那个爆得很响的二踢脚的残屑,早被漫不经心的呼噜声掠旋到了山谷。黎明时分,你止住了器,想通了,原谅了他。毕竟,你是他的女人。谁叫你爱往人稠的地方撵呢?谁叫你日里夜里想要个男人呢……

    中午,狗娃坪脑后的豁岘里,忽闪忽闪颠出个货郎。

    颠乏的担担歇在桂珍家的窑脊上。这里暖和,地势高,村里所有的院落,一览无余。

    货郎撩衣当扇,摇响拨浪鼓:“嘣咚嘣咚嘣咚嘣咚……”脆脆的拨浪鼓儿声飘下坪底,招惹得娃们“噔噔噔”撒展跑来。

    桂珍听得真刻,心却“突突”跳几跳。这声音明明耳熟,咋还有些懵脑?偌大个狗娃坪,唯独自己受扎呀绣的……天天盼货郎,真真来了,倒有些不相信呢。她站起身,抻抻衣,掠掠发,拿起绷圈儿往上走。爽爽的脚步,踩出一路忐忑的快意……

    娃们已将货郎担团团围住。

    货郎环视一圈,舔湿嘴皮,喊:“小宝宝呀乖兰兰,娃们都是福蛋蛋……嘣咚嘣。”“娃们就“嗷——”地发一阵哄。

    桂珍走上来,顾不得擦去鼻翼两侧沁出的细汗,分个空挤进去,气未喘匀,就急切地问道:“哎,货郎,扣线?绣花线?”

    货郎一脸的莫明其妙,瞅瞅桂珍手里绣了半拉的兜肚,才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哎呀,糟糕!我咋忘了这事?”

    彭巨彦短篇小说二题

    “你、你——”桂珍涨红脸分辩:“上次对你再三说,你……”

    货郎“嘿嘿”一笑:“每次来,就你丝呀丝的,没带!”说着,眼里露出诡谲。

    桂珍见货郎故意打浑,暗松一口气,“你卖我买,欠你啦?快,取出来!”

    “嘿嘿,老掉牙的兜肚儿,勒得肉皮疼。我们那小镇上,八十岁的老奶奶都穿港式的汗衫哩。”货郎抽吸鼻子,耸耸肩膀,不屑地说。

    “该你管?”桂珍挖一眼货郎,急得跺脚。

    ……

    红脸膛的大脚婶们,衣襟散敞,奶头上叼崽的媳妇们,山雀子般的姐儿们,听见拨浪鼓响,都疯疯地来了。

    几个年轻媳妇见桂珍来得早,老远就嚷:“哟,桂珍嫂早哇,给神锁哥买豆豆糖吗?”

    “啧啧,桂珍嫂越俊了,神锁哥好福气,咯咯——”

    到跟前,就揽腰咬耳,咕咕哝哝,撒哩抓哩,少不了热闹一番。

    “嘿!这兜肚稀罕呀,给了我照!”一个媳妇儿猛不防抢过桂珍手里的绷圈儿,举起。仰脸,喜鹊喳喳般指划:“天哪,这是山,这是咕噜雁,这是云彩,桂珍嗳,咱空半个?”

    窘得桂珍蒙住脸,“乱绣哩,拿来,给我!拿来!”

    “咯咯咯……”坪顶,飘起媳妇们开心的笑声。惊得远远凑热闹的几只山雀子“扑楞扑楞”,舒翅飞起,斜掠天空。

    几个大脚婶子,站在一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桂珍。

    桂珍男人神锁是村里最有本事的人,红白豆事当总管、玩社火扮大老爷……说相属、照日子、捉鬼……方圆几十里地有名气。桂珍虽说比男人小十几岁,却不下地,心儿闲闲,热了就往凉处挪,凉了往热处挪。闷了就绣兜肚,绣出憨敦敦的胖崽,绣出水灵灵的丫头……可是,他把桂珍管得太死了,不让串门,不许转娘家……

    货郎使劲摇几下拨浪鼓,斜睨一眼桂珍:“嗳,这位嫂子,你是砸我的饭碗吗?钱!”

    桂珍“腾”地红上脸,一抿嘴,忙掏出钱,不好意思地陪个羞样:“看我,光顾说话。”

    桂珍把钱点清,交给货郎,就邀媳妇们:“走,喧走!”

    惹得媳妇们又一阵叽喳——

    “谁敢?叫神锁哥把我们当鬼捉了哩。”

    “你那窑,单单的一个人,不孤?神锁哥这些年头攒得钱呢?不会盖两间堂屋!”

    “哎,你们没听说,村西头的王转轴贩羊赚得好大一笔钱,雇了辆手扶去买盖房的木头,住在甚么驴(旅)圈(店)里,叫个骚女人缠住,吃了下水。桂珍,你可防者些,别叫神锁拿钱走了邪道哇。”

    “就是,听说外面啥人都有哩。”

    “我说桂珍,你赶紧去,叫神锁哥扫在眼里,还找我们的不是哩!”

    桂珍的脸慢慢阴起,眼睛里又蒙一层悒郁。媳妇们谝骚女人的闲传,她没往男人身上想,男人只要在家里,就没昼没夜地弄她,她受不了,咬着牙忍……那里有劲头在外面搞?

    彭巨彦短篇小说二题

    桂珍想在媳妇们伙里多凑一会,却不敢……便低着头,怏怏往回走。

    ……那年正月跳社火,太平鼓点震得她心躁。男人反锁了门,她出不去,只好耳贴在鼠眼似的窗棂上,凭铜号的叫声分辨花样:齐茬茬的喜鹊花打扮,扎马步,绕花子,掌鼓……旱船上来了白胡艄公挥浆击浪……花蓝上来了,姑娘胎们尽兴地扭尽兴地唱……长龙上来了,摇头摆尾,兴风作雨……狮子上来了,呲牙咧嘴,八面威风……后台上来了,紧锣密板,胡琴尖嗓……扮大老爷的男人,轻摆芭蕉扇,手拈长髯。蹁八字方步,下堂巡视……她出神地想着,男人多会站在她身后都不知道,只觉领豁里伸进了一只手,扭转她的脖颈,啪啪两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

    ……

    “喂,嫂子,给碗水!”货郎的喊声惊断桂珍的回忆。她在愣怔中慌忙点点头,货郎就使个娃丢丢丢跑下来端。

    桂珍舀给了一碗漂葱花的浆水。

    有个尖嘴媳妇伸长脖子,将头探到崖沿,喊:“桂珍哟——你品那嫂子叫得多甜哪!”

    臊得桂珍钻进窑,半晌没露面。

    “……铃铛铛,呛啷啷,里面有个大猴王,嘣咚咙嘣”。一碗浆水进肚,货郎的拨浪鼓又精精干干、脆脆泼泼响开了。

    你分开线,把绷圈儿放在腿面,开始绣。兜肚上绣的,是你姑娘胎时的生活,是你心底底里的向往……你惊讶地发现,在娘家里,你日里夜里想靠找个男人把你带出去。找了男人,又觉娘家里好……你倒可怜起你哥来,你能嫁人,你哥能嫁人吗?你哥还想你找了好地方呢,羡慕你,一种可怜巴巴的羡慕……人呵!咋这般古怪?在娘家里,确实孤,却孤得自在、孤得痛快……

    山坡,羊鞭甩几个脆泼的叭儿,串串尾音蹿去老远,嗡撒谷底。羊们咩咩叫唤,  开蹄蹄去觅寻。你便拣个向阳的去处,看消闲的云朵、数排队的大雁。嗓眼痒,就放开唱——

    山里的野鸡红冠子,

    谁给你买的银子?

    山里的野鸡红膀膀,

    谁给你买的丝网网?

    ……

    空山旷野,都是你的歌。逗得顽皮的羊们撒欢,灵性的地雀子们叽溜……

    有人给你购买衣裳,买新鞋,买红丢丢的包巾……你听媒人说,他在山外的县城里念过学,还说串联时去过好几个大城市哩,你不懂啥叫串联。串联不串联的与你没有一点点的关系,你只要他能干就足咧。媒人说他会算命,你很高兴,给人算命可不是个简单事儿呢……就丝毫没打推辞。头一晚,你就尝到了他的能干,能干的你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并不象你想象的那么神秘,一种叫你肃然起敬的神秘。你觉不出自由、觉不出痛快……男人将你从寂寞的娘家带出来,却投到一个更加孤寂的地方,似一颗阴森森,叫人毛骨悚然的地窑……做饭、填坑……是丫环?是童养媳?是保姆?都就是呢……这些都不打紧,能干的你就干,能挨的你就挨。可是,你要的是男人对你的体贴、疼爱啊……

    一次,你洗衣时,无意中发现男人口袋装一张精身子女人的画片。你又羞又气去找男人,男人不问青红皂白,朝你的乳房狠劲一拳……还啐你骂你,主玷污了他算命用的天书。你愕然了,你抱怨你心粗,闯了大祸,就战战兢兢地陪不是……男人说,这是他在山外花大价钱买来的。你隐约觉得,山外的世界,扑朔迷离,是个猜不透的谜……男人又是一根无形的绳索,挽死扣拴在你的脖颈上,勒去了你作姑娘时那种野野的、富有弹力的棱角……女人需要男人,有了男人,倒成了一种灾难……

    你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困惑。

    男人是你的掌柜。你给他没生下娃,腰软得连个说话的权力都没有。你爱吃散饭,趁男人不在,就偷偷散些,还没吃,男人来了,吊着脸,唬得你心险些从嗓眼里跳出来。你赶紧铲到碗里,腾了锅另作。男人偏是不让你吃,骂,由你的性子哩……你一哭,他索兴将散饭倒在猪食糟里。男人爱喝酒,爱吃鸡肉、狗肉……你嫌腥气,老闭住气给他煮熟,就蹲到门外去吐。那味道,缺调货,特腥,跟生肉差不多。男人吃得很香,嚼一块,咕咚一气酒,满嘴流油。他让你吃,你吃不下,他就拣团油疙瘩往你嘴里塞……

    你觉出,男人与你总象有一层厚厚的山雾隔着,你整天提心吊胆。男人的心,似叫一墩硕大的骆驼蓬遮得严严实实,这样的人,咋能在人前指手划脚、说长道短呢?你猜不出,探不清,摸不着……你不明白,男人是念过学、见过世面的人,居然也如此霸道……象是故意在你身上发泄一种不满,你猜不出这不满来自哪里……

    唉——男人凶是凶,狠是狠却有算命的本事哩……你常常以此来安慰。

    兜肚上,你绣你的渴望。朦胧的渴望。

    日头开始捋胡须。

    高高低低的空洞上头,飘起缕缕懒散的炊烟。牛们“哞哞”,羊们“咩咩”。苦呛的烟味同样的膻骚掺杂着。从坪度漫上坪顶,融进薄薄的晚霞里。

    彭巨彦短篇小说二题

    “七月里,七月半,留郎吃了饭,隔壁子老王偷眼看,有你的何相干?……”货郎信口哼着,指头弹响空碗,踮和踮儿从窑脊走下来,站在院里喊:“嫂子,还碗来了!”算是打个招呼,躬身进了窑。

    窑里,桂珍正收拾锅台。

    货郎打量几眼,脱口道:“嗬,扫得蛮干净哩。

    “穷酸哩。那死鬼只会在外头逛,你照这窑,他从没打算收拾,就啥宝窑哩。”桂珍抠着衣袖上溅的面渍,语气里夹着埋怨。

    “噢——”货郎点点头,拿眼瞅一遍窑内的全部家什,问:“哎,你那‘死鬼’呢?”

    桂珍马上垂下眼皮:“串乡去了。”

    货郎翘指点一点自己的鼻尖,“咋,也弄担担儿?”

    “没哩,他给人算命去了……这年头,我们山里挣钱的道道也广了哩。来,你坐这搭。”她把坑沿上的针线笸篮移开,招呼货郎。

    货郎“呔”地一声,说:“你们山里还讲究算命?哄鬼的话!”见桂珍不高兴,又忙附合道:“就是就是,都为编弄几个钱,把日子往前奔哩。你不知道,川里人疯了般盖新房,买彩电,姑娘小伙们还骑电驴子哩……”

    “啥……驴子?”

    “电驴子!不是槽头上拴的驴。那家伙只要吃足油,捎两个人,照样飞也似跑!”货郎故作神秘地端个骑势,嘴里“突突突”叫。

    “哦。你们那搭,女人们做啥哩……”桂珍试探着问。

    “女人们,瞎!啥不干?开面馆,钉鞋,卖衣服,裁剪……”货郎说一个搬倒一根指头,如数家珍。

    “你吹哩,我不信?”

    “啥?你还不信?”货郎瞪大眼睛问。

    “我不信男人不管女人,由女人的性子?”

    “你,你这人!山外的女人歪哩,叫男人烧火、洗锅…………听说城里的女人才狠哩,叫男人洗裤衩……再说,如今男女都一样哩,都是人。我们镇上的镇长,是个女大学生,年轻轻的,特能干哩。”

    “不……”桂珍迷茫地望着货郎,想把心窝的话倒出来,却顿住,转个弯问:“就算拚死拚活挣几个钱,也没多大来头。”

    货郎惊讶地瞅一眼桂珍,说:“唉,你咋这么傻。有了钱,不会买彩电?有了彩电,啥都可以看到哩,打球的、游泳的、跳舞的、唱大戏的……绝啦!你,你到底是山里……哦,不,比方,你一个人呆在窑里孤不?”

    “孤哩。”

    “对啦,有那玩艺儿,唱的跳的,说的笑的……保稳你不孤了。”

    桂珍点点头,有些信,却又摆摆头。货郎说得这些,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对她来说,那是非常遥远的虚无飘渺的事情。她只想有个说哩笑哩的男人,不要把日子过得象一潭死水……“唉——”桂珍叹口乞,站起来,“只顾唠嗑,你还没有吃吧?”

    货郎往下咽口沫,讪讪点头:“老这么对付哩。”

    桂珍揭开锅盖,取出一碟葱花饼,半碗洋芋菜。“这是给我那死鬼留的,给,你吃。”

    “我吃了,掌柜的来了咋办?”

    “不管,他老没个准儿哩。”

    “他常在外头?”

    “唉——你吃,还热哩。”

    桂珍真心实意让,货郎也不再推辞,接过碗,蹲下,靠在门框上,低头往嘴里扒拉。

    桂珍见货郎香甜地吃着,嘴角爬出一丝苦涩的笑。从货郎身上,她自到了男人的影子。离开自己的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把罪受死哩。男人狠,终归是自己的男人哪!再说,男人外出算命,是行善积德呢……

    货郎吃完,把空碗搁在案板上,对拧眉沉思的桂珍说:“嫂子,添麻烦了,你在。”

    “哦,饱了吗?”顿一顿,补充道:“唉——凑合吧。”

    “吃到这搭了。”货郎指着喉节骨开完笑。这一顿,等于过个小年哩。

    “看你——我们山里人,哪有个看过眼的饭菜。”

    “好哩好哩。”货郎响响地打个饱咯,拍着肚皮往外走。

    “嗳,迟了,你去哪搭住?”

    “咱出门人,天当被地作床。呶,斜对过那烂窑里将就一夜对啦。”

    桂珍知道,那孔破窑是前些年成当过羊圈的,又黑又臊。她动动嘴唇,想说什么,却没出口。

    你最害怕晚上到来。

    天一黑,窑洞里就更显得空荡孤寂。昏黄的油灯忽忽作跳。野狐凄厉的尖叫,令你心惊肉跳,脊背发麻。

    你拉过针线笸篮,移到灯影下,拿出绷圈儿绣。早先,你绣嘎子、绣丫丫,一个个活脱脱。后来,你不绣了。给你没绣出一个来……你盼娃,却得不到,这是你命里注定的啊!

    你刚扎一针,就叫针尖尖戳破手指肚。灯黑,瞅不清。绣花呀草的,一针一线都紧要哩。晚上绣不成,难道你不知道吗?

    彭巨彦短篇小说二题

    你的瞌睡轻,每天老早起来。叠被褥,扫炕,给鸡撒食,然后便闲下来,顶凶没滋没味地嚼嘴馍或者炒面。男人不让你下田,把几垧地包给别人种,自己当“算命专业户”呢。你没出过远门,不懂专业户的来头,只知道前几年嚷嚷着分地、分牲口……男人不叫你露面,你也不敢多问,由他者帅。你只觉得这样过活没一点意思,你需要一种信任,需要一种尊敬,需要一种体贴……你从没干过出力气的活,却感觉到很累很累。你常常试探着,想走走你心里想走的路,男人却是一堵墙,拦住了你。你不明白,男人为啥要这样呢?兴许,是串联那阵学的……唉,弄来弄去,弄得你啥干头都没有了。你是庄户人家出身,只知道土地金贵。你的祖祖辈辈把日头从东山顶背到西山洼,风里雨里在土坷垃里刨……你给男人陪笑儿,可一点也不顶用……男人只叫你穿展刮,养得白白净净,就才能在他的嘴角上找见一丝丝捉摸不透的笑,就在夜里由他的性子耍……你渐渐觉出,女人就是陪男人睏觉的……年明腊月的一个晚上,天下着雪,北风们呜呜叫唤。男人脸通红,带一身酒气来了。睡下后,话特别多,他说哪个哪个姑娘的奶子有弹性,鼓劲,哪个哪个女人的屁股厚实、满富……什么姑娘的奶子是金奶子,媳妇的奶子是银奶子,婆娘的奶子是猪奶子……听得你捂了耳朵。你不信他的话,他颠三倒四地说醉话哩,谁家的闺女、女人叫他揣摸呢?……你恶心,恹憎,没吱声。他就扒光你的衣裳,你不依,推天他。他恶恶地把你瞅一会,猛起一脚,将你踹下炕。你抱着肩膀,精光身子在地下哆嗦。他铺条被盖条被,手里抓着你的衣裳,狞着看你。……你忍了寻死的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活着由他骂由他打由他的性子耍……死了呢,他就会睡冰坑,一顿饭都做不熟哩……你不该拗,男人是掌柜的,是你的家长,你不该拒绝他。假若他抄起顶门棒,没头没脑乱打……或者把你塞到案板下的窑里,不给你吃不给你喝,见不到阳光听不见人话……或者放倒你,在你的胸脯上踩一只脚,歪扭着嘴蹂踏你……你还不白白挨着?他是你男人,他有这个权力,他主宰着你的命运……可是,货郎说的山外女人们的情况,似乎在你心里注入了某种微妙的东西,动摇了你的很多对男人、对生活的看法,是啊!怪你,你的性子太绵了,惯坏了男人,你把你也弄的没了人样……往后,你要拗他,不能由他的性子,要手给手,要脚给脚……

    这阵子,他说不定又捏面老虎、剪纸人、扎竹马呢。折腾罢,去那搭窝呢?唉,好出门不如歹在家啊!你想着,猛觉得脖子里一凉,吓一跳,忙背手按住,捻一捻,伸到灯下看:妈哟——一只圆肚蜘蛛!吓得赶紧闭上眼睛……在家里,都受这份罪,外头,低三下四,这家进那家出,求爷们告奶们,他是算命先生,算命时趾高气扬,算完命谁家留他?这是讲究,由不得他,他也有可怜的时候。唉,出门人啊……

    峁顶,缓缓探出羞怯脸庞的月亮,照样没忘记稀稀疏疏撒在这个山鼻梁骨的小村,腼腆地注视着这里的窑洞、羊圈、草垛……

    桂珍踏着月影,匆匆朝货郎睡的那孔破窑走去。她清楚,破窑里的蛐蛐虫虫才多哩。大肚蜘蛛、红嘴蚰蜒、麻皮七寸子,硬钻到肉上叮哩。货郎是出门人,自家放破烂古董的那孔窑空着多半,再不好,炕上总有张精席子护着哩。好心得好报,兴许男人也遇上个心善的人。

    桂珍来到了窑洞口。斜挂着月亮,恰恰给窑里送进些温柔的光。

    货郎蜷缩身,靠着担担睡。翕动的鼻孔发出很的底气的“呼哧”声。桂珍收住脚,心里想,看把个人累得孽障不!他家的大人们咋忍心放他出来,只图为凑热闹弄电视?……唉——桂珍低低叹一声,刚伸出去摇货郎的手,又触电般抽回。黑天半夜的,这可是个外乡人啊!她按住“咚咚”作跳的胸口,屏气退出,一溜小跑回到窑里,这着做啥哩。贼一样的,何必操这份闲心。不知怎么,桂珍觉得脸有些烧。……货郎的那睡态,憨哩……

    窑外,起风了。崖壁上的草们拉拉拉响。

    桂珍最怕蚰蜒和七寸子了。她惦记货郎,牵挂男人,想睡不想睡。

    难肠死了哟。

    掂来掂去,桂珍狠了心,拣把帚,把隔壁窑里的炕扫一遍。可还是吃不稳,转出转进。一个女人家……不妥!

    “我这不是偷汉子!怕甚?”桂珍掠掠发,挺胸昂头,朝破窑走去。

    ……

    “哎,货郎,货郎,起来起来!蚰蜒钻进耳朵就没命啦,快起来!”桂珍弯下腰,摇着货郎的肩膀喊。

    货郎停了鼾声,打个激冷,醒了。揉揉眼窝,见是桂珍,忽地站起,“啥?”

    桂珍忍俊不禁:“看你——叫你搬到窑里去睡哩。”

    货郎迷迷糊糊地瞅桂珍。

    桂珍有了气,索兴提起一只担儿,扭转身,走几步,又回头一跺脚:“楞啥哩,走呀!”

    货郎这才拣起扁担,挑上另一只担,跟在桂珍身后走。

    到窑里,桂珍翘下巴指着坑说:“这搭总比那破窑里强些?”

    货郎脸挂蹊跷,傻乎乎说:“这,这,这怎好打搅……”

    “你呀——出门人,谁个背着屋子走?”

    货郎摸摸脖颈,“嘿嘿嘿”笑了。

    “你歇。”桂珍点个头,拉上门走出来。

    你还是睡不着。

    仰面躺在暖暖的热坑上。眼神里厚厚的酸楚,托着乌黑的窑顶。

    这是幻觉吗,一只关在笼里的鸟,扑扑楞楞,撞脱绒毛,碰疼翅膀,伤心叽叽,飞不出去,活不痛快……

    彭巨彦短篇小说二题

    这窑洞,象啥呢……对,棺材,活活的一口棺材。你越来越明显地觉出,你是个活死人……货郎说得对,女人也是人啊!绣兜肚能过活一辈子吗?这不过是一种精神上的寄托啊!再不能这样下去了。要不,这孔窑会突然塌坍,你会装一腔子遗憾离开人世……

    你觉出,你远不如山坡上的花草,那些打碗花、野狐豌豆、地瓜花、蒲公英、牛奶头……凑在一搭,拥着挤着,摇摇曳曳,争着探起脖颈,现出一派活泛的绿意,每一枝花,每一片叶,都象在展示一种希望,可怜巴巴,似没放盐的齐头汤面,清淡寡味……夫妻间没有笑、没有沟通……他难道感觉不到吗?他是念过学的人,理应懂得更多呀……如果两口子恩恩爱爱、想敬如宾,生活将会又是什么样子啊!……偏偏要板紧面孔,似仇人一般……唉,兴许这是一个人的秉性,从娘胎里带来的。这秉性,迫使你返回到比娘家里的生活更难挨的氛围中,压抑、吃力……现在,你依稀明白了些,货郎的串山,村里其他人的变化,都有一股磕磕绊绊往前奔这味道,可你仅仅是感觉,你想走你的路,男人却挡着你……难道,男人的作法,真地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吗?

    一种令你诅咒的粗暴。

    一种使你心寒的野蛮。

    你别无奢望,只盼着男人改掉那种家长式的脾性,同你的心灵沟通起来……

    “笃笃”。一阵促促的叩门声。

    桂珍的心紧跳几下,是男人来了哩。她牵挂男人,又怕他来……他来,不管自己情愿不,有病没,就要……想着,条件反射般披起衣,趿上鞋,恐慌地移开顶门棒,谁料,进来的却是货郎。

    “你——货郎!”桂珍惊兔般退两步,失声道。

    “嘿嘿,嫂子,你把兜肚掉在那边了,我寻思你夜里要绣……”

    桂珍一时记不清多会把兜肚掉在那边。这几天,咋尽丢三拉四的……

    “给了”。桂珍伸手去接。

    货郎顽皮地拿绷圈儿在桂珍眼前晃晃,赶紧背到身后,“问你个话,说了,我才给哩。”

    “啥?”

    货郎“嘿嘿”笑着,扮个鬼脸,“你猜!”

    桂珍叫货郎的滑稽样冲去了心头的不快,将要笑,忙掩嘴。“我猜不着,不猜!”假装生气地转过身,不理睬。

    货郎绕到桂珍面前,歪头瞅:“你不猜?好好好,我原拿走咧。”

    “拿去拿去,送给你。”桂珍说着,眼睛却窥空子,准备夺。但她为转移货郎的视线,另岔个话头,半真半假地问:“哎,货郎,你先头说你们那里的女人能干得很,我问你,咱山里的女人能不能做生意?”

    “咋不能!比方,你在你们村开个铺子照样赚钱哩。”

    “铺子?咯咯,哪里有东西卖,我们这山旮垴里……”

    货郎一拍巴掌,猛然惊醒似地说:“嘿!对、对!就办铺子,就办铺子!咱们合作。实给你说,我们家地铺上开铺子哩。我挑担担儿串乡,卖得尽是外面不兴时、积压在库房里的货。还多哩。你说,这……你能挣些钱,还去了我们心上的负担哩……你若没钱,先赊给,我不怕你跑,不怕你赖,听见没?嘿!”

    桂珍捂住嘴“吃吃”笑。这货郎,说傻话哩。人家随口搭随话,他就当真。

    “怎么,你不相信?唉,你这人,那你提生意干啥?”

    桂珍仍然笑着,不吭声。

    货郎似乎悟察到桂珍的用意:谋算兜肚哩,便转身佯走,嘴里说:“我知道山里的女人心眼好,兜肚归我了,嘿嘿……”

    “你真——”桂珍撵过去,堵住货郎,说道:“不给不叫走!”

    “嚯,那好哇,我就睡在你的炕上。”

    货郎眼里,掠过异样的神色。

    “你——真坏!”桂珍自知失口,羞得双手捧脸。不防,披着的衣裳突然掉下来。上身,红兜肚只护个肚脸,齐胸袒露,肩膀浑圆,乳房凸起……货郎惊愕地乡大嘴巴,血全涌到脸上。他跃过去抱住桂珍,头埋在桂珍柔软细腻的雪脯上……

    桂珍被货郎猝然的举动弄懵了。霎那间,气得身子筛糠般颤抖起来。她心里喊,天达达,难道世上男人们的手,没有一双干净的……

    正在这时,窑门外传来散乱的、踢踢踏踏的脚步。

    货郎慌忙松开胳膊,外面的响动惊得他竖起耳,脸色骤变,颤抖着牙床说:“嫂子,有、有有有人来了,赶紧藏藏我吧?”

    桂珍也脸色蜡黄,不知所措。来得是谁们呢?是男人……要真让他瞅见货郎……谁能相信?……她下意识地指指案板下的窑口,货郎急急跳了下去。

    桂珍刚系好钮扣,就见三个虎势汉子抬着神锁,昂昂涌进。

    神锁的左裤管撕垮溜掉,裸露的脚踝,糊满骇人的血痂。

    “这,这是咋回事?……”桂珍扑上去,带着哭腔问。

    “日你先人!有脸问。把人家一个儿娃活活叫他耽搁了。吹牛,骗人,骚狐,把大姑娘哄到磨道里……没告他就便宜了他,砸折个拐骨算啥哩。看他再去外头坑人不了。”一个宽胸短腿的汉子愤愤说。

    “那……那你们……”桂珍哽咽着,想说的话说不出口。

    “噢,你当他是我们的活先人,我们把他才抬来了!是不是?我们转了好几个村子哩,叫人们都知道这个狗日的是个骗人的瞎  !呶,交给你了。要不,他寻了死,还拿我们问罪哩。”一个塌鼻汉子瓮声瓮气地说。

    桂珍的脸仿佛被人狠劲搧了一巴掌,火辣辣疼。脑子里,紊乱、愤怒、羞愧……翻翻覆覆,一齐搅和……她不相信,算命竟然是骗人的把戏,可能吗?她小的时候,脸黄漂漂的,整天没精神,爹就提着一只老母鸡,请来个算命先生。算命先生闭着眼,掐一会指头,说她的魂吓在一个山坳里的一棵歪杏树根里,撅着屁股,贴在地皮上的脸,已经潮出了细苔……娘就在一把新扎得糜子笤帚上系条红绸绸,叫她跪到灶膛前……娘也半跪着,笤帚一下一下,轻轻地、缓缓地扫,嘴里喊:我娃家回来,我娃家再不要害怕,我娃家饿了,我娃家来……声音悠悠,充满虔诚。她也很紧张,极小心地随娘从锅台到大坑上……后来,果然好了,她就叫娘往细里讲,娘说那是大人的事,娃儿家莫贪嘴……因此,她相信算命先生。可是,男人却遭……汉子说得也是实话呀,要不,能无干干地把人打成这个样子……

    那个塌鼻模样的汉子,眼射凶,死死盯住肩膀抽耸的桂珍。“嗬!屋里供着个这么乖的人儿,还要算计人家的姑娘!”

    “扒掉她的衣裳,让他眼睁睁瞅别人欺负他女人是什么滋味!”脸上有块月牙疤的汉子咬牙切齿地说。

    桂珍木木地望着男人,全然不知反抗。

    神锁狠劲咬住嘴唇,痛苦呻吟。他硬挣扎着起身,却招来一阵更加剧烈的疼痛。

    谁料,抓着桂珍胳膊的汉子突然喊声“妈哟”,“扑腾”倒地。另外两人扭过头,地下站定个双手握棒、怒目圆睁的小伙子。

    这是货郎。

    地窖里,他把上面的一切听得清清楚楚,那些放肆的话激涨了他的血管。刚财,他以为桂珍故意丢下兜肚勾他,就魂不守舍、想入非非、失去理智……桂珍是个善良的女人,他决不能耳听着她遭受蹂躏……

    货郎叉腿吃稳劲,沉着、冷静地说:“谁的帐归谁算!走,走开!”

    汉子们干气。好汉不吃眼前亏,小伙手里抄家伙哩……只得抬起地上躺的那个流子悻悻离去……

    桂珍心里啥滋味都有。货郎给他解了急,要不……她伏在被褥上,“呜呜”哭了。

    神锁感激地朝货郎点点头,嘴角挂着惭愧。倏地,他似乎觉察到什么,皱起眉,扭歪脸,指着桂珍“天哪!原来你……你也偷……”

    “啪”。神锁的巴掌,在桂珍脸上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

    窑内,空气几乎凝结了。

    神锁耷拉着头,无力抽回的胳膊吊在炕沿上。两腮颤抖,神态绝望。

    桂珍倒叫男人的这一巴掌打没了哭声。她直呆呆的眼睛,包含着一种迷茫中的解脱。这一巴掌,把她从麻木、困惑、凄恻中彻底震醒过来,自己原本不属于男人,自己是自己,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人……往后,要自己看重自己哩。把租出的地收回来,挺直腰杆作人……她还想对货郎说,她要在狗娃坪办个铺子哩,精精神神过日子……

    她的心里,似乎有一种亢奋。

    男子独断专行,使自己整天忐忐忑忑,六神无主,看他的脸色下碟子,吃了不少苦头。忍受中,总觉得有个绰约模糊、似远似近的希望,成为自己在压抑、困惑中的动力……自己的希望,需要理解,尽管叫男人粉碎了,可那种蛮横终有一天崩溃时,那曾经饱尝过残酷蹂躏的身心,竟会出脱得更加成熟、新颖起来……

    货郎由愣怔到愤怒,他死盯神锁,一字一顿地说:“你、你没一点点人气!”说完,出了门,消逝在黑夜里。

    桂珍扑到门上,望着货郎的背影发呆……明天,她决计要到山外的小镇上去,给男人买些药,顺便,找着货郎,赊些碎货……有了铺子,就攒钱,就盖几间明亮的堂屋……想着,舒展眉,坦然地拆下绣了一半的兜肚,走过去,款款束在男人的脚脖上……

    “呜呜——”“呜呜——”

    村里,雄鸡已经开始啼叫……

    彭巨彦短篇小说二题

     

    脱   界

     

    一身黝黑的毛驴儿竖起耳,袒着一脸淳朴和勤恳,绷直皮套绳,牵颗丢溜溜滚的实心碌碡,颠儿颠儿走。碌碡脐儿快活地叫唤,吱咿出满场的生动。

    谷香一手扶着夹在腋下的柳条儿粪笆,一手缠老粗麻拧出的驴引绳,腆着高隆的肚子,晃闪晃闪跟碌碡走。北方的山里下冷早,深秋刚过便冷煞煞撒了白霜。天蓝是蓝得纯净,却叫呜呜的风带来一股一股的冰凉,似乎有了伸手可以触摸的硬度,渐渐寒峭起来。只要在屋外干活,就免不了风们的侵袭,没隔几日,谷香的脸颊挂了两坨显眼的青紫,很像正月里玩社火时化了妆的丑婆子……谷香喘着粗气,晃着滞重的身形,却不时撩一眼那条缠上崾岘的小路。路儿弯曲,如垂下一条灰白的蛇儿,向山那边绕开去,绕开去……

    男人就是从这条小路上爬上去的。那背着干粮渐高渐逝的叫揪心的脊背哟——他是去外面打工了……山那边,再翻两座山,有去省城的汽车。那儿新通了公路,新设了小站。男人说的,自己却没去过。驴套绳到了的地方,自己也到不去。过了年,种了田,他就走了,一去就十个月……十个月,是一茬庄稼从种到收的时节……

    秋阳升高了,耀眼的金黄泻下山峁,铺了一场的灿色,谷秸泛起黄亮的光,耀得谷香眯缝了眼。青霜化了,风干的谷秸在脚下如同男人吃饭的吸溜声……她千揉万揉擀出筋筋的面条满满盛一盆,男人吃出一连串的吸溜吸溜,那样子好像要把细碎的面条用香不够的急切吸溜声音连出一长串儿……哦……好悦耳的响声哩,谷香心里荡起一丝蜜意,今年摊个好收成,累死累活总算没白费劲。男人回家了,顿顿给他擀面条儿吃。她喜欢坐在炕沿上,看男人吃饭时将脸埋在饭盆里,不管不顾的贪婪吃相。她有时也看得眼热,会忍不住递一句心疼话儿:“看你猪吃食的样儿!”男人也不恼,只坏坏地笑笑,拿眼往她的肚腹上缭。她就知道了男人表达的意思,脸就不由地腾起一团幸福的灼热来。

    风儿好凉,钻进怀,激起阵阵寒噤。衣襟显短,再也遮不住高挺的肚腹。裤腰剪了两道口子,仍不济事,似颖皮裹着熟透的苞谷棒子……

    “山里的日子苦。”男人说,“水也苦。”她含着新婚的娇羞和忐忑默默地听着,不吱声,男人咕嘟咕嘟的喝水声似乎响得窑屋愈发空寂得受不了……她斜睨一眼,见五根粗硬的指头攥死一只大碗仰仰地扣遮了大半个脸,喉结骨随着咕嘟声跳上跳下,使她心里发怵!“你喝些不?”尾着话音就猛猛哈来一股热气。谷香下意识拉了拉头巾的一角,遮了仅露在头巾外的鼻子。当!是碗重重地磕在桌上,她心惊了一跳。接着,接着是屋子蓦地黑过,顿觉掉进了深窑。一只粗硬的巴掌,毫不顾忌摸向了她的胸脯。她心里堵的慌,却是向那手上吃劲儿抓了一把。“哧滋”一声,黑暗中一声疼叫,那手已火烫般迅疾缩去。她窃窃地笑了,声音差点儿没喷出口来,心里随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快意。当窑屋里的灯再次亮起时,就抬起头来扫视一切。窑屋里,最起眼就是那砌在暗角的粮囤,上下拾掇的却是洁净。不容置问,这便是那个二话不说就伸出粗壮的膀子让大夫抽了满满一大针管鲜血的憨汉?他的血流进了她弟弟的身体里,她从弟弟原来苍白的脸颊上逐渐现出的血色看到了他的心……偷眼儿望去,炕边低头拨拉灯蕊的他近乎痴木,煤油灯近照的光下巴返出灰青的光。“掐了电灯,能省几分钱就几分钱,咋也得把娃的病弄好。”她知道他说的娃是她的弟弟……她看着他那犁沟儿似的抬头纹、看那蜘蛛腿似的鼻毛……心头一个寒噤接一个寒噤,心里也发了苦儿,泪水若断丝的珠儿,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这个说是只大她六七岁的汉子没准大她十几或二十几岁……可有啥法儿?自己那脸面上穷相结了苔的爹哟!也应诅咒的!自己那个就要升入高中的弟弟偏偏得了哪种穷人治不起的病。他卖光了几十只羊,卖光了油菜籽儿,卖光了囤里的陈粮,他把自己卖成穷光蛋……她也很矛盾……女人的心为什么硬不起来呀?……见他拨拉灯蕊的手背上,一线殷红的血曲曲渗出,他却没有察觉似的只痴盯着那昏黄的灯焰。她发酸了,心底处短不了涌出一种怜爱。真怨恨自己方才下手过狠……尚不知人家已经原谅了,你那憨货老躲着,偌大的土炕,却只占去一个旮旯儿,叫人心虚着盯着无边的漆黑,听窑外野狗野猫吠叫。人哟,在这喜字封门的辰光谁不怕孤单?可你那爪子野过一回便蛰伏了再不出动,叫人好生凄恨哟!后来,那憨货还是复苏了。复苏了便抱着头伤心地哭了。说爹娘的坟头上只飘着自己这一抹儿青烟。说他将来他们的坟头上就没有人去烧香了。说让我给他生个儿子就送我回家。又说替我找个年轻的发誓要亲自送嫁……她知道他说的都是疯话,痴迷而又癫狂的表现……你个憨货呦,你那有力的胳膊叫人颠倒了一回便抢了我魂……

    彭巨彦短篇小说二题

    ……噫,高上胸口窝的台台儿咋又降了几指?谷香摩挲着肚皮,一种将要满收的荣耀,从心头悄然升起……该要生了么?扳指头儿数数,确实是在这两天的辰光。蓦地,肌腹中的生命蠕动了几下,隐隐觉出一丝不适。啊啊——可别……待拾掇完这场谷子……不,最好等那憨货回来……谷香心里一阵慌乱,抬头瞅见那蛇样的小路。那路愈发细溜曲折,似乎又长了许多。

    圆场旁边的土崖上,齐齐地排着一溜白肚腰鸦雀,瑟缩着身子晒太阳,滴溜溜的眼睛却窥视着禾场上黄灿灿的谷粒儿。

    碌碡在不慌不忙地滚动。软弹弹的谷秸陷着驴蹄,陷着碌碡,也陷着谷香的脚踝。走着,脚步渐渐显出不随心的迟慢。脊背上也有了汗珠儿沁出。忽儿,那生命在腹中骚动开来,仿佛还听到一声细弱的嘎叫。

    “吱啊吱啊……”

    谷香猛一怔,不由止住步儿。这下听真了,又确认不是腹中婴儿的哭叫,莫不是活见鬼么?谷香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周边静悄悄的,只有土崖上那些白肚腰鸦雀似得了什么喜事,突然聒噪起来,扬起一片欢跃的嘎叫。

    “啊唷唷——”

    谷香觉得肠肚咯噔一下,似被什么狠劲拧了一下,背气般地一痛。腿腕子一软,扑在谷秸上。稍停,觉有尿憋胀,就支起身,拎着裤腰,晃着,向禾场那边的僻背处走去。

    “吱啊吱啊——”

    又一声尖亮的婴啼传来。谷香有些张惶,忙用手去按下腹,忍着排泄不尽的憋胀,直起腰探身辨听?……天哪!这哭声竟发自禾场边的那沟岔儿里!

    谷香的脊背像被针刺扎了一下,惊悸着向后移了几步。

    沟岔儿深且宽。那崖壁投下的魍魍影子,平添几多恐怖。风掠过,崖脸上就有土粒刷刷掉下。谷香探一眼,顿觉眩晕,脚下站不稳,踉跄几步,差些跌倒。便定定神儿,咳上几声,提虚劲壮胆。

    “呷嘎嘎——”

    几只灰喜鹊落在崖沿的一头,长尾被风撩得蓬散开来。忽然,灰喜鹊掠拍着翅子,朝沟底那蒿草茂密处俯去。在那喜鹊落脚的地方,谷香却见有一快蠕动的肉红,啊!婴孩?!那肉不就是露出的小腿么?……谷香呆了一会儿,又被那嘎叫声揪紧了心……了得么,扁毛畜牲那可恶的长嘴,什么都啄,旱蛤蟆尖厚的皮子也会被它啄得血淋哩……谷香闭闭眼,不能想下去,急从崖头扳起一块土疙瘩,一边“呕啊呕啊”地乱叫,一边憋足劲将土疙瘩向沟底甩去。

    乍一用劲,谷香觉得肚腹又闷闷地痛起,持续了一会子,却也渐渐逝了……怕真要生了,谷香捂着肚子,望一眼空荡荡的旷野,突然感到有些害怕。

    崖畔上,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两只黑老鸹,正伸长颈盯着沟底“哇哇”嚎叫。唉哟,这黑老鸹更凶险……一翅子旋下去,那婴孩……谷香望着沟下,心就猛然悬到了嗓眼里。

    崖沿那端,有一条窄溜小路拐下沟底。谷香急急颠过去,边瞅脚下的路,边盯着崖畔还没启翅的的老鸹,扯着嗓门“嘎嘎”地叱叫。

    彭巨彦短篇小说二题

    那路恰挂在土崖的南头。枯黄的草叶上,沾了青霜的痕印,踩上去,吱吱脆响,哧溜哧溜打滑。谷香贴紧崖坡,指尖抠牢草根,一点点往下捱去。这是一条羊肠小道,凹凹凸凸,断断续续。谷香费力地爬着,身子抹过的地方,草茎一势的平铺,显一道青灰的痕迹——白霜的碱印尽被衣襟沾去。沟底,在一片灰黄的蒿草中,那卷花红的被袱那么显眼,小生命两条肉红的腿袒露在外,死命地蹬,死命地哭叫,做出不甘认命的反抗。

    谷香的眼皮儿一紧,酸冷冷流下一行泪来。作孽啊,谁家的娃,怎么在这……一溜神儿,“哧溜——”谷香一下滑落下去,重重地跌在崖底,震得浑身发怵,坠疼感陡然增剧,身子瘫散,似抽了筋骨。几次努力,也没坐直腰身,就仰面向天稳神,不料,脑子“嗡”地一响,头颗抵着的崖壁立时倾压下来,坍塌下来,眼前顿觉一片昏黑……耳缝中,隐隐灌进老鸨的嚎叫,心中倏地产生了死的预感——老鸨嚎丧啊……敢不要应在我身上……唉,这算是做了一件什么事哟?莫非日头下遇上鬼吗?

    ……一簇一簇的玫瑰红冉冉的移来,渐渐扩大,闭眼内视,就见满世界的金亮。额头脸颊感受到热酥酥的抚摩……哦,可是你的手掌?你个贼样子的手臂哟——你这久违了的爱的抚摩哟,谷香激起了一个麻麻的颤栗,骤来的兴奋使她不自禁地忸怩去一个热热的迎合,却闪空了……谷香从昏眩中醒过来了,啊,阳光正投射在她的额头上。谷香重新闭上眼,想重温方才的梦,却总是一片虚虚的桔红色的暖热……你该来了……你不会忘记今儿个的日子吧……你走时,反复扳指头推算准了的,喜盆的日子就在这几天……

    谷香避开刺眼的阳光,一偏头,便睨见那肉红的生灵,撑腿蹬脚。千揪百拽心肺的小命儿哟,你咋来到这儿呀,找金还是找银呢?谷香拖踏着身子,向那小生命捱去。

    鸦雀们突然变的恬静,憩在崖头,扭歪着脖子,遥遥地巴望秋场,似乎知道那秋场上只有那头黑毛驴和毛驴儿蹄下的黄橙橙的谷粒儿……

    猛地,谷香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挂了层厚厚的忧郁。这……谁家的孩儿?……为啥撇到这里?……病?畸形儿?啊!女娃……谷香打个机灵,缩回手。婴孩似受了惊,只是拼命的哭。那哭声真要抠去谷香的心呀!谷香想伸出手去揽,却有无边的茫然向她压来……到底作何孽啊……不忍心哪!奔到阳世上的都是命啊,霜天寒夜的熬到这时节,不该绝命哩……谷香陡然心酸得难受,泪水滴答滴答向下落着,要是自己的骨肉,可有这等心狠呀?

    突然,谷香的下腹又一阵绞肠裂肝的疼痛。她不由瘫倒在地,两手捂住肚子,蜷成一团,豆粒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黄的黑的光在眼前交织晃曳。谷香的脸剧烈抽搐着,嘴唇咬出了血……啊啊,一根钢钎生生地撬着骨峁……骨峁竟这般密实,如碾盘石板……身子终于撬开了一道豁朗的峡谷……血,殷红的血,洗礼新生命的兰汤裹着一个小生灵“哇——”的喊声,降临到世间。血,涌泉般流着,流着,那是年轻母亲生命流程的终极……

    眩晕中,谷香隐隐想起了老鸹们那嘎呱的嚎叫……老鸹嚎丧呀,果然应了……真悔……悔不该……不!总算……毛驴儿兴许还在场上转着圈儿呢……谷香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很多很多的事一闪就过,都不装在心上。印在心上的,只是那曲曲弯弯的山路和那路上一个背着干粮带子攀逝的背影。谷香揽过弃婴,撩起衣襟,以她生命的余热,护住了抖瑟在寒风里的两个婴孩……挣出最后一点劲,死死盯住那条高悬着的小路。

    小路渐渐凝固了一个期待的眼神……

    彭巨彦短篇小说二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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